“请为我唱一曲出塞曲”

跟随席慕蓉与蔡琴,寻找心中的阴山
作者:孟长云

蔡琴1981年黑胶封套和席慕蓉《出塞曲》诗稿

阴山+黄河“几字弯”航拍图 齐鸿雁/摄

唐诗手迹

草原公路 齐鸿雁/摄

        □  孟长云

        请为我唱一首《出塞曲》

       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语言

       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

       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

       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

        谁说出塞曲的调子太悲凉

        如果你不爱听

        那是因为

        歌中没有你的渴望

       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

        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

       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

        想着黄河岸、阴山旁

        英雄骑马壮

        骑马荣归故乡

        蔡琴的歌声像一匹柔滑的绸缎,缓缓铺开席慕蓉这首《出塞曲》。她的嗓音低沉温厚,一字一句唱得从容,像是老友在耳边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。这歌声里有北方的风,有塞外的沙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乡愁。听着听着,千年时光似乎就在歌里流淌。

        对于出生在巴彦淖尔的人来说,阴山从来不只是地理课本上的一个名字。它的青灰色轮廓,像一道永恒的城墙立在北方。然而在唐朝,这道山脉的意义要重大得多。它不仅是地理的存在,更是帝国的北大门,是长安城的生命屏障。《元和郡县图志》明确记载:“阴山,在黄河北岸,突厥常由此道入寇。”控制了阴山,就守住了关中平原;失去了阴山,突厥铁骑随时可能南下。公元八世纪,吐蕃崛起后,阴山更成为大唐、突厥、吐蕃三方角力的关键所在。

        今天,让我们跟着这首《出塞曲》,穿越过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,看英雄如何渡阴山。

        一、风沙呼啸:从渭水之盟到阴山铁壁

        席慕蓉诗里写“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语言”,这“古老语言”在唐朝初年,就是突厥的卢尼文字和草原上的古老部族语言。

        突厥人用卢尼文刻写碑铭,用这种文字传递军令。他们的命令通过阴山南北的通道,一直传到长安城。武德九年(626年)八月,突厥可汗颉利亲率二十万骑兵南下,经阴山各隘口一路畅通无阻,直抵长安城外渭水便桥。

        刚经历玄武门之变的李世民,不得不亲赴渭水,与颉利隔河对话。《旧唐书》记载:“颉利请和,上许之。”这就是著名的“渭水之盟”。唐太宗倾尽府库以求和,这成为他一生之痛。

        站在渭水桥头,望着北方阴山隐约的轮廓,这位二十九岁的皇帝明白:关中平原无险可守,唯有掌控阴山,才能保住长安,守住社稷。阴山此刻已成突厥南下的跳板,突厥骑兵可在一日之内突入河套,十日之内兵临长安。

        从这一刻起,阴山不再是简单的地理分界线,而是大唐必须夺回的战略高地。

        二、风雪夜,三千奇兵渡阴山

        贞观四年(630年)正月,正是北国最冷的时节。

        兵部尚书李靖受命出征。这位被后世尊为“军神”的名将,只带了三千骁骑。他要做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:在严冬翻越阴山,突袭突厥牙帐。

        当时的东突厥可汗颉利,认为“大雪平地二尺”的天气里,唐军绝不可能翻山。他错了。李靖的骑兵冒着刺骨寒风,悄无声息地越过白道(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蜈蚣坝),出现在阴山北麓。《资治通鉴》记载这次行军:“靖引兵夜发,世绩继之,军至阴山,遇突厥千余帐,俘以随军。”

        《旧唐书·李靖传》记载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:“靖见颉利帐下不虞,纵兵击之,斩首万余级,俘男女十余万,获杂畜数十万。”突厥人还在梦中,唐军已如神兵天降。此战一举平定东突厥,实现了“不教胡马度阴山”的战略目标。

        太上皇李渊闻讯后感慨:“汉高祖困白登,不能报;今我子能灭突厥,吾托付得人,复何忧哉!”阴山,从此真正纳入大唐版图。

        三、三受降城:张仁愿的“空城计”与天险防线

        在阴山南麓、黄河“几字弯”的北岸,唐代修筑了著名的三受降城。这是唐代阴山防线的灵魂工程,也是席慕蓉歌词中“黄河岸阴山旁”最精准的地理坐标。

        这三座城并非随意选址:西受降城位于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狼山南麓,扼守狼山缺口;中受降城在今包头市南、黄河北岸,地处东西要冲;东受降城则在今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境内,控制着大青山南麓的孔道。三城沿黄河北岸东西绵延约四百里,犹如一道锁链,将阴山以南的河套平原牢牢护在身后。

        十二月的巴彦淖尔,朔风凛冽,原野一派苍黄。车停在乌加河镇奋斗村东南,我们踏过冻土,走向那座名为“奋斗古城”的遗址。四野空阔,收割后的玉米秆凌乱倾伏,枯草在风中不断颤响。一块刻着“奋斗古城”的保护石碑,孤零零立在城址北墙边,如这废墟最后沉默的守望者。

        这座位于奋斗村东南300米处的唐代军城,如今已难觅昔日雄姿。据文物普查资料记载,该城平面呈方形,夯土筑成,东西长450米,南北350米。经过千年的风雨侵蚀,现仅残存1.2米高的墙基,最宽处3.5米。由于历史和自然原因,城址内已被辟为农田。唯有南墙和东墙边上,还留着几段断断续续的土垄。上午的天光清冷冷的,照出它们被风沙啃蚀过的边沿,像时间在这里留下的、还没被抹去的痕迹。南墙附近,散落着莲花纹瓦当的残片,它们曾见证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中“有军、有仓”的记载。在这片遗址里,曾发掘出开元通宝铜钱、突厥文的骨刻片和“朔方军”铭文铁甲片(现藏于内蒙古博物院)。这些沉默的遗物共同构成了一条清晰的物证链,无声诉说着这座边城昔日的繁盛与不同文明的交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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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张仁愿,这位出身将门的名将,在景龙二年(708年)任朔方道大总管时,敏锐地抓住了突厥主力西征的时机。他上书朝廷:“乘虚夺取漠南地,于河北筑三受降城,首尾相应,绝其南寇之路。”最令人惊叹的是筑城速度。时值寒冬,张仁愿征调朔方军及当地民力数万人,仅用六十日就完成了三座城池的修建。更独特的是张仁愿的守城理念——这些城居然“不设壅门、曲敌、战格等守具”。有人质疑:“边城怎能没有防御设施?”张仁愿回答得干脆:“兵贵攻取,不宜退守。寇至,当并力出战;回首望城者,斩!”他的思路很清晰:有了退路,士兵就会想着守城;没有退路,只能拼死向前。

        三座“空城”配合一千八百所烽燧,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。《新唐书·张仁愿传》记载:“自是突厥不敢逾山牧马,朔方益无寇,岁损费亿计,省戍卒数万人。”时人评价:“三受降城成,可当十万兵。”这三座城不仅阻挡了突厥南下的通道,也成为唐朝经营河套、经略西域的重要基地。

        四、唐诗里的阴山:悲凉与渴望的交织

        据学者统计,《全唐诗》中明确提及“阴山”的诗句达73处,涉及诗人42位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唐朝人对这道山脉的复杂情感。

        盛唐时,王昌龄在《出塞》中豪迈地写道: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”这是帝国的自信与豪情。李白在《塞上曲》中描绘:“兵威冲绝漠,杀气凌穹苍。列卒赤山下,开营紫塞傍。孟冬风沙紧,旌旗飒凋伤。画角悲海月,征衣卷天霜。”展现了戍边将士的艰苦与壮烈。

        到了中晚唐,诗风为之一变。李益在受降城戍守时写道:“回乐烽前沙似雪,受降城外月如霜。不知何处吹芦管,一夜征人尽望乡。”王建在《渡辽水》中感叹:“来时父母知隔生,重著衣裳如送死。亦有白骨归咸阳,营家各与题本乡。”这些诗句浸透着苍凉月色与无尽乡愁。

        月光如霜,沙地似雪。一曲芦管,让所有戍卒想起了远方的故乡。这画面,与席慕蓉“谁说出塞歌的调子太悲凉”形成了跨越千年的呼应。正因为心中有对安宁的渴望,对归乡的期盼,那些在风沙中坚守的身影,才显得如此动人。

        五、席慕蓉的草原情结

        席慕蓉虽然生在重庆,长在台湾,但她的诗里有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北方。她的先祖是蒙古族,来自察哈尔盟明安旗,这份血脉中的记忆,让她的诗歌充满了对草原的眷恋。

        她在《出塞曲》里唱:“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/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语言。”这“古老语言”,是草原上古老部族的语言,是草原上流传千年的歌谣,是所有在长城外生活过的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。她在散文《追寻梦土》中写道:“我心中有一处地方,是地图上找不到的故乡。”

        席慕蓉写草原的清香:“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/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。”她在《长城谣》中写道:“敕勒川  阴山下/今宵月色应如水/而黄河今夜仍然要从你身旁流过/流进我不眠的梦中。”这些意象,都是从唐诗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,又带着现代人特有的乡愁。

        1981年,她出版诗集《七里香》,《出塞曲》收录其中。几年后,蔡琴将这首诗谱曲演唱,低沉婉转的旋律,像是为千年的边塞诗找到了现代的回声。席慕蓉的诗与蔡琴的歌,共同完成了一次文化的传承——让古老的边塞情怀,在现代人的心中重新生根发芽。

        六、山在歌在:永恒的渡越

        千年前,唐朝的英雄们用各自的方式“渡”过了阴山。李靖的渡,是军事家的胆识——风雪奇袭,一战定乾坤;李世民的渡,是政治家的远见——卧薪尝胆,终雪渭水之耻;张仁愿的渡,是战略家的智慧——以攻为守,筑城绝寇路。

        “英雄骑马壮”,壮的是那颗敢于向北、敢于担当的心。这些渡越者留下的不仅是战功和城池,更是一种精神——面对天险不退缩,面对强敌敢亮剑,面对困境能创新的精神。

        今天,当我们站在阴山古烽燧下,听蔡琴唱《出塞曲》,我们听见的不仅是歌声。我们听见了李靖战马的嘶鸣,听见了张仁愿筑城的号子,听见了李益月下的笛声,也听见了席慕蓉笔下的乡愁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阴山千年的回响。

        英雄已逝,山岳永恒。黄河奔流不息,歌声代代相传。总有人在某个时刻,轻轻唱起那熟悉的旋律:“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……”

        歌声很轻,却能穿越千年风沙,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道理:山就在那里。渡过去,就是故乡。

        参考文献:

        [1](后晋)刘昫等.旧唐书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75(点校本).

        [2](宋)司马光.资治通鉴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56(点校本).

        [3](宋)欧阳修,宋祁.新唐书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75(点校本).

        [4]席慕蓉.出塞曲[C]//席慕蓉.七里香.台北:大地出版社,1981.

        [5]戴伟华.唐代边塞诗研究[M].北京:中华书局,2015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