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突厥石人 杨文致/摄

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 供图: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

突厥石人 齐鸿雁/摄

突厥石人墓群 孟长云/摄

白彦花嘎查红色砂岩雕成的石人
供图:乌拉特前旗文化旅游广电局
□ 孟长云
我曾在“读阴山渡阴山”系列第19篇《鹰过阴山——从鬼方到蒙古,一部镌刻在岩石与烽火中的北方民族迁徙史》中,写过阴山南北的千年更替——从鬼方到蒙古,十余个北方民族如鹰群般在此翱翔、栖落。突厥是其中的一只鹰。隋唐之际,它控弦数十万,东尽大兴安岭,西抵咸海,构建了草原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统一的游牧帝国。
在文章里,突厥只是从天空掠过——李靖夜袭、苏定方追击,部众或西迁中亚,或内附中原。篇幅所限,点到为止。这一篇,要讲的是这只鹰落在乌拉特草原上的痕迹,说说那些以石人为碑、以灵魂为墨的突厥人。
一、博物馆里的那尊石人
我第一次见到突厥石人,还是二十年前,在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。一尊真人等高的石像,立在展厅角落,标签上写着“突厥石人(唐)”。
石人由整块砂岩雕成,高一米三左右。左手执杯,贴在胸前;右手按剑,垂在腰间。脸朝东,颧骨高隆,眉目分明,唇上蓄着八字胡须。只是一侧脸颊有一道残,像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块。
解说员是位年轻姑娘,笑着说:“这脸啊,想必是喝多酒触(chǔ)的。”
当时我也笑了。但我清楚,石人脸上的残缺,不是喝酒触的,是时间触的。
要读懂这尊石人,得先知道突厥是谁。
公元552年,阿尔泰山南麓,突厥首领土门击败柔然,在鄂尔浑河流域建立汗国。这是草原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统一的帝国,控弦数十万,东尽大兴安岭,西抵咸海。突厥人本游牧于阿尔泰山一带,金山形似战盔,俗称“突厥”,便以为号。
隋开皇二年(582年),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。东突厥屡屡南侵,唐初甚至兵临长安,饮马渭水。唐太宗亲至便桥,与颉利可汗结盟,暂解兵戈。贞观四年(630年),唐将李靖率骁骑夜袭,大破突厥,颉利可汗被俘,东突厥亡。李靖后来封卫国公,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。
但突厥并未就此退场。武周时期,后突厥再起,复为北患。唐中宗景龙二年(708年),朔方军总管张仁愿于阴山北麓筑东、中、西三座受降城,时人谓之“可抵十万兵”。西受降城就在今乌拉特中旗境内。自那以后,突厥不敢南下牧马。张仁愿后来封韩国公,是唐代筑城御边的名将。
此后近三百年,突厥与唐朝和战交替——和亲、册封、内附、反叛,纠葛不断。直至唐天宝四载(745年),突厥汗国最终覆灭,部众或西迁中亚,或融入回纥、契丹、汉人之中,消散在历史的烟尘里。
如今乌拉特草原上那一尊尊石人(蒙古语称“浑楚鲁”,意为“石头人”),便是突厥人留在阴山北麓最后的印记。
二、为什么立石头人
上大学时,因为所学专业的关系,我很早就认识了林幹先生,通读了林幹先生的著作《匈奴史》《突厥史》,这两本书是我写“读阴山渡阴山”系列时学习参考的案头书。手边的《突厥史》浅黄绿封面,纸页泛脆。林幹是内蒙古大学教授,毕生研究北方民族史,被誉为中国突厥学奠基人之一。书中对突厥的族源、兴衰、社会制度、文化习俗,以及与中原王朝的关系,皆有系统梳理。
书末附有耿世民先生译的古突厥碑铭——暾欲谷碑、阙特勤碑、毗伽可汗碑,字字如铁,读来犹闻金石之声。耿世民是中央民族大学教授,国内古突厥文研究的开创者。
读《突厥史》,我印象最深的,是林幹先生在书中引述的一段话。突厥人死后,“择日,取亡者所乘马及经服用之物,并尸俱焚之,收其余灰,待时而葬”。而“葬讫,于墓所立石建标。其石多少,依平生所杀人数”。
石人不是装饰,是战功的账簿,是灵魂的容器。
林俊雄走遍欧亚草原,在《石人考古学》中提出,突厥石人可分两类:一类表现被征服的敌人,称“巴尔巴尔”(突厥语“敌人、奴隶”之意);另一类表现王公贵族自身。林俊雄是东京大学教授,一生致力于欧亚草原游牧文化研究。突厥人相信石头有灵,灵魂可依附于石人,石人不倒,魂则不灭。他们世代游牧于高山大野之间,对山石天地怀有天然的敬畏,这种原始信仰早已融入血脉。
陈凌在《突厥汗国与欧亚文化交流的考古学研究》中指出,突厥墓葬有贵族陵园与普通墓葬之别,立石人并非人人可为,而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。陈凌是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,主攻欧亚草原考古。
三、草原上的石人
沿着242国道,进入乌拉特草原腹地。突厥石人就在那里——它们如星辰般散落,各自守望着不同的主人与记忆。
最先寻到的是杭盖戈壁马鬃山石人石堆墓,在乌拉特中旗呼勒斯太苏木杭盖戈壁嘎查马鬃山东北5公里处。杭盖戈壁,蒙古语意为“山林中的草地”,指有山林水草环绕的优良牧场。这里立着最孤独的一尊石人——立在开阔的戈壁滩上,四顾无人,唯有风声。面部已严重风化,但轮廓依稀可辨。腰间佩剑仍在,剑锋却已被岁月磨圆。它面朝东方,可东方并无都斤山——突厥人心目中的圣山,远在蒙古高原北部——目力所及,只有一线地平。
据说它曾有同伴,有墓葬,有祭祀。后来风沙掩埋了石棺,同伴倒下,独剩它一尊,立在旷野之上。它守的不是一个主人,而是整片草原。移走了,便只是一块石头。留在这里,它才是石人。
继续向北,在新忽热苏木乌兰赤佬嘎查,寻访到了德华萨拉石人石构墓。与杭盖戈壁那尊孤独的守望者不同,这里代表着突厥贵族墓葬的另一种形制——以石块构筑墓室,墓前立石人。石构墓的建造更为考究,石块之间的咬合、墓室的朝向、石人的姿态,皆有规制。这种形制多见于突厥中后期的贵族墓葬,体现了突厥社会等级制度的固化与丧葬礼仪的成熟。
再往西走,到巴音乌兰苏木乌兰格日勒嘎查陶都吉日嘎拉牧民家东南800米,是乌兰红光石人石堆墓。这处遗址属于典型的突厥石人石堆墓形制——以石块堆筑圆形或方形墓冢,墓前立石人。2009年,乌拉特中旗文物普查队在巴音乌兰苏木发现一处石人墓,历经一千二百余年,保存尚称完整。
2010年,在乌拉特前旗额尔登布拉格苏木白彦花嘎查又有发现——一尊红色砂岩雕成的石人,立于乌拉山北麓的平坦草原上,高一米余。令人惊叹的是,石人周围竟分布着五十余座石棺墓,方形或长方形,排列整饬,或两座一列,或三座一组。
然而五十余座墓中,唯有一座立有石人。 (下转4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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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便说明:立石人是一种规格,一种身份,一种只有尊贵贵族才能享有的哀荣。有学者追溯阿史那氏的起源,认为其发祥于西海,历经迁徙东来——眼前这五十余座排列有序的石棺,如同一册残破的史书,无声地讲述着草原上的尊卑秩序。石人脸上的残损,是时间磕碰的,也可能是人为毁坏的;但那一站,便是一千多年不曾动摇的姿态。
石堆墓的形制,与后来蒙古族祭祀的敖包有着跨越千年的精神联系。从突厥石人到蒙古敖包,草原上的祭祀传统未曾断绝。突厥人拜山石,蒙古人祭敖包,名异而实同——都是对天地的敬畏,对灵魂的安抚。
四、守望者
石人并非孤例。
乌拉特中旗韩乌拉山一带,考古工作者曾发现刻有"大唐"二字的唐代岩画。那两个字,想必不是突厥人所刻——或许是归附的突厥部众,或许是唐廷戍边的将士。它们像一枚楔子,将乌拉特草原牢牢钉进中华统一多民族国家的版图之中。
类似的遗存在乌拉特草原上广为分布。从韩乌拉山到马鬃山,这片曾经驰骋过无数铁骑的草原,如今只余这些沉默的守望者。
2013年,乌拉特中旗呼勒斯太苏木宝格达嘎查的牧民,修缮扩建了浩雅尔宝格达敖包。底座直径十米,高八米,是草原上最大的敖包之一。而敖包的位置,恰在杭盖戈壁马鬃山石人附近。
这不是巧合。从突厥石人到蒙古敖包,草原上的祭祀传统跨越千年,未曾断绝。突厥人拜山石,蒙古人祭敖包,名异而实同——都是对天地的敬畏,对灵魂的安抚。形式变了,但那颗敬畏土地的心,从未变过。
突厥人早已远去。石人守望的那个主人,也早已化入历史深处。
但石人还在。面朝东方,腰挎兵刃,守着一个消失的王朝,守着一个无人归来的约定。
每年农历五月十三,蒙古族祭敖包的日子,附近的牧民会路过这里。他们未必知晓这些石人的来历,但他们会献上哈达,洒下奶酒。今年阴历五月十三,在乌拉特草原深处寻访突厥石人,正遇到牧民祭敖包。
祭敖包的彩旗在草原上猎猎作响,诵经声随风飘荡,敖包上的石块被一一添补。那种守望,早已超越了民族与时代,变成了一种对土地本身的敬畏。
从内蒙古酒文化博物馆那尊残面的石人,到杭盖戈壁马鬃山最孤独的那一尊——我第一次见到它时,只觉得是一尊有趣的雕像。后来读得多了,走得多了,才明白那不是雕像,是一部用石头写成、被风沙读了一千多年的历史。
右手举杯,左手握剑。杯中盛着一个民族的尊荣与信仰,剑上刻着一个时代的征战与安宁。
渡阴山,渡的从来不只是山。
阴山是一道门槛,也是一面镜子。跨过去,是游牧的苍穹;回望来路,是农耕的炊烟。突厥人过了阴山,唐朝人也过了阴山,千年之间,无数人在这条线上往返、对峙、交融。石人立在阴山北麓,面朝东方,它守望的或许不是都斤山,而是那条无数人渡过来、又渡回去的路——那条让鹰群翱翔、也让灵魂落地的路。
《鹰过阴山——从鬼方到蒙古,一部镌刻在岩石与烽火中的北方民族迁徙史》里,突厥只是匆匆掠过天际。但石人还在,守望着那些曾经翱翔过、又终于落下来的鹰。
驱车在草原上,你会遇见它们。有的倒在戈壁,有的依然挺立在风中。它们是草原上最沉默的讲述者,用石头记录着一个消逝民族的面孔与心跳。
读阴山,渡阴山,读的从来不只是山的巍峨,更是这片土地上层层叠叠的时间。而突厥石人,便是这时间之书里,最凝重、也最沉默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