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赵长城遗址 杨文致/摄

秦汉长城 杨文致/摄

汉外长城南线乌拉特后旗段 齐鸿雁/摄

汉外长城北线乌拉特后旗段 齐鸿雁/摄
□孟长云
一
前段时间,巴彦淖尔文旅发布了一条短视频。文旅推荐官倩妮乐站在文博中心门前,对着镜头邀请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:来巴彦淖尔驾长城汽车、渡阴山、游长城。
魏建军回复了,说“很心动”,说“戈壁、黄河湾都是越野人向往的地方”。
越野圈传开这个邀约时,有人打趣:这是“长城”来穿越长城了。一个以长城命名的企业,要穿越阴山南北四道两千多年前的长城。两个“长城”的相遇,不是策划出来的巧合,是这片土地上的老故事又翻了一页。
二
巴彦淖尔境内有四道长城,全部沿阴山分布,总长逾千里。它们不是简单的叠加,而是从战国到汉代三百多年间,农耕文明向北推进留下的四道刻痕。
第一道,战国赵北长城,约筑于公元前300年,巴彦淖尔境内长约150公里。东起乌拉特前旗大佘太镇,西至乌拉特后旗潮格温都尔镇,沿乌拉山南麓东西横贯。赵武灵王推行“胡服骑射”,把骑兵的战斗力练了出来,转头又在北边修了这道墙。它沿着山南麓蜿蜒,没有上山脊,因为山南是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——能种庄稼;山北降水稀少,只能放牧。这道墙跟着庄稼走,墙内侧是新辟的九原郡,墙外侧是林胡、楼烦的牧场。一道墙,划开了两种活法。
第二道,秦汉长城,巴彦淖尔境内长约260公里。东起乌拉特前旗小佘太镇,向西翻越阴山主脉,经乌拉特中旗、乌拉特后旗,延伸至狼山北麓。蒙恬北击匈奴后率领三十万军民修筑,据说扶苏也曾在这一段督工。此时铁犁已能破开北坡的土壤,农耕线向北推进,长城便跟着爬上山脊。站在这里北望草原,南瞰河套,墙与山融为一体。这不仅是一道防线,更是一声宣告:农耕文明站到了阴山之巅。
第三道,汉外长城南线,巴彦淖尔境内长约310公里。从乌拉特中旗石哈河镇向北跳出阴山,沿草原与荒漠过渡带向西延伸,经川井、巴音杭盖,直至戈壁边缘。汉武帝时期修筑,沿线分布鸡鹿塞、高阙塞等著名障城,扼守所有北出阴山的通道。王昭君传说就是从鸡鹿塞出塞的——一个江南女子,三千里路,走进了游牧世界的冬季。墙在这里不再是边界,是交汇的缝隙。
第四道,汉外长城北线,巴彦淖尔境内长约300公里。从乌拉特中旗更向北推进,抵近中蒙边境戈壁地带,与南线形成纵深防御。两道墙之间是“徙民实边”的屯田区。这是农耕文明向北推进的最远边界,也是帝国力量能投到的最远的地方。墙外就是茫茫大漠,墙内的庄稼和炊烟,像是一场与极限的较劲。
四道墙,四个时代。从山南到山北,从低处到高处,再到跳出阴山。每一次北推,都受制于气候、技术和国力的极限;每一次南缩,也都写进了后来的史书里。
我的老师,内大历史系王绍东教授说得精准:“巴彦淖尔的四道长城,就是阴山的四道年轮。沿着阴山走一圈,等于把战国到汉代的北方史重新读了一遍。”
三
为什么是阴山?
这道山,是中国季风与非季风区的分界,也是农耕与游牧的分界。山南能种地,山北只能放牧。它决定了谁南谁北、谁种谁牧,已经两千年了。
拉铁摩尔(美国汉学家、地理学家,1900-1989)有一个洞察:草原社会的形成,本身就是对中原农业扩张的回应。农耕线北推,游牧者被挤进更干旱的深处;气候转冷,农耕线南退,游牧者又南下填补真空。巴彦淖尔的四道长城,就是这种拉锯的物证。
“不教胡马度阴山”不只是一句诗。阴山是天然屏障,也是生存的底线。四道长城全部绕着阴山转,不是偶然,是这片土地的唯一选择。
四
但长城从来不只是墙。
1963年,侯仁之(历史地理学家、中科院院士,1911-2013)在磴口县一条山沟里找到鸡鹿塞时,石城已大半倾圮。那是巴彦淖尔长城研究的起点——不是从文献开始,是从一块石头开始。
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在乌拉特后旗采访时,一位牧民说:“我爷爷的爷爷,就住在汉长城的障城里。”赵长城带动了九原郡的开发,吸引了晋陕移民北上;秦汉长城沿线的障城,和平时期就是“关市”——茶叶换马匹,丝绸换毛皮。鸡鹿塞的名字来自一个传说:清晨雄鸡高唱,傍晚鹿鸣阵阵。
唐晓峰(北大教授、历史地理学家)有一个重要的比喻:长城是一条“拉链”。农耕与游牧,两种文明、两种生产方式,被这道山墙暂时咬合在一起。战争是撕裂,互市是咬合。巴彦淖尔的四道长城,就是这条拉链在阴山南北反复开合留下的齿痕。
葛剑雄(复旦教授、历史地理学家)说过:“长城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建筑本身,而在于它标记了一条线——一条文明选择的线。”我的理解是,这条线不是画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、栗钙土与风沙土的边界、季风与非季风的分野——这些自然边界,被长城人工确认,又被历史反复改写。
我在采访中听过一句话,至今记得:“这不是破石头,是祖先写的字。”说这话的,是一位在长城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四道长城,最终守的不是哪个王朝,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活下来。无论农耕还是游牧,无论筑墙还是拆墙,人总要找到与气候、与邻居、与历史和解的法子。
五
魏建军董事长说要来。
他说“很心动”,说戈壁、黄河湾都是越野人向往的地方。这份心动,或许不只是对路况的向往,更是对这片承载了两千年历史的山川的敬畏。
两千年前的戍卒、商旅、牧人、农夫,也是这样穿过阴山的。古代的“长城”是静止的防线,现代的“长城”是流动的越野车。一个要挡住来者,一个要“渡”过山去。
我不知道您站在阴山脚下,看到那些比您公司早诞生两千多年的长城时,会想些什么。但我猜,您可能会觉得“长城”这个名字,分量更重了一些。
真正的长城,不只是垒出来的,也是长出来的——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,从两千年的风沙里长出来,从无数戍卒、商旅、牧人、农夫的脚印里长出来。
所以,我想诚恳地邀请您:
带着您的团队,驾驶着“长城”,来巴彦淖尔,渡一次阴山。
不是为了证明越野车的性能——那些数据说明书上都有。是为了让轮胎,压一压祖先走过的路;让方向盘,转一转历史拉锯的弯。
长城越野,渡阴山,越长城。
巴彦淖尔,恭候驾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