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渡阴山车队 齐鸿雁/摄

西汉大骑马俑 来源:咸阳博物馆

阴山岩画双马共一头(上),双马拉车(下)
□ 孟长云
2017年2月,内蒙古乌拉特中旗,快递员阿拉腾宝力格的电动三轮车在雪窝里趴了窝,雪深没踝,包裹堆成山。他想起阿妈说过的话:“碰大雪也别违诺言,遇大雨也别误时间。”一咬牙,他牵出了自家的枣红马,驮上邮包,在风雪中完成了派送。视频传到网上,网友笑称:“内蒙古人平时就骑马送快递,这事儿解释不清了。”相关报道:这首歌让我们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,草原上“快递小马哥”的故事……我为此写了首歌——《草原快递小马哥》。2018年巴彦淖尔春晚,2019年内蒙古卫视春晚,鸿雁传奇组合唱道:小时候,阿妈经常给我讲,做人做事,诚信为先。碰大雪也别违诺言,遇大雨也别误时间。长大后,我成了草原飞落的鸿雁,穿梭在城镇和蒙古包之间,闻着花香,经历雨雪,走遍家乡的大草原,我的幸福就是人们的笑脸。那一年的冬天,大雪挡住了行进的视线,客户的快递,保证不了送达的时间。催促的铃声,个个都是抱怨。一夜间草原大雪弥漫,客户的快递可怎么办?我骑上心爱的蒙古马,踏雪飞奔这有何难?人们笑着拍了我的样子上传,我成了网红被赞个不断!……阿妈的话我永远记心间,答应人家的事情绝不改变。草原上的人们,诚信永远是我们的天。答应的事情,就绝不改变,这是我们亘古不变的诺言。
当现代物流在暴风雪中失效,三千年前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马蹄声,拯救了二十一世纪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阴山横亘,黄河蜿蜒。古人叫这里“河南地”,今天叫河套。三千年来,要渡阴山、走西口、守边疆,靠的是马。
崖壁上的第一声马蹄
磴口县狼山一带,牧民放羊时常见到山崖上的“鬼画符”。这是阴山岩画。1976年起,考古学家盖山林在此系统调查,记录下五万余幅图像。其中最早的一匹“马”,刻在一万年前——旧石器时代晚期。线条粗犷,野马或奔或立,是北方先民对马的直接描摹。
更关键的是马车图案:单辕双轮,两马或四马牵引。盖山林指出,这种形制“与商周时期中原马车有相似之处”,暗示阴山南北可能是中国马车技术的重要源头之一。当黄河流域还在用人拉车时,阴山脚下的先民已经驾着马车奔驰了。
赵武灵王的“离经叛道”
公元前307年,赵武灵王站在阴山脚下,做了一个当时看来大逆不道的决定:让赵国士兵脱掉宽袍大袖,改穿胡人的窄袖短衣,学习骑马射箭。《史记》记载,他“下令易胡服,改兵制,习骑射”。
此前中原打仗靠战车,士兵穿长袍,行动不便;而阴山以北的匈奴人,骑着矮小的蒙古马,来去如风。赵武灵王不在乎“华夷之辨”,组建起中原第一支骑兵,向北“攘地北至燕、代,西至云中、九原”。这个“九原”,就是今天的乌拉特前旗。
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骑兵革命。阴山南北,成了中原人学习骑马、渡阴山北上的桥头堡。
帝王的马场,帝国的底气
秦统一后,蒙恬北击匈奴,收复“河南地”,在此筑城置县,徙民垦殖,开始系统养马。汉初,刘邦在白登被匈奴骑兵围困,《史记》载匈奴“控弦之士三十余万”,而汉朝“自天子不能具醇驷,将相或乘牛车”——连皇帝都凑不齐四匹纯色马拉车。
汉武帝时,卫青、霍去病夺回河南地,设“牧师苑”官养军马,同时引入大宛汗血宝马、乌孙西域良马及苜蓿牧草。司马迁写下“匈奴远遁,漠南无王庭”,背景正是汉帝国以河套为基地,建立了对匈奴的骑兵优势。
魏晋南北朝时期,阴山地区出土了最早的马镫实物,这一发明让重装骑兵成为可能。北魏在此“恒置戎马十万匹”,隋唐设朔方牧监为国家级养马基地。宋代河套为西夏所占,马匹成为与中原贸易的核心商品。元代设太仆寺管理马政,蒙古马种在此纯化。明清以降,“借地养民”政策下,蒙汉群众共牧互市,马政延续不断。
三千年来,要渡阴山作战,没有马,寸步难行。
地名里的养马记忆
巴彦淖尔市临河区曾有一个马场地乡,后来撤乡并镇,成了双河镇的一个村——马场地村。名字直白,历史却深。
这里紧挨黄河,水草丰美,是天然的养马之地。据《巴彦淖尔市志》记载,此处养马的传统,至少可以追溯到清代。乾隆年间推行“借地养民”政策,蒙古族牧民与汉族移民共同开发后套,在这一带“蒙汉杂居,共牧互市”,形成了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社区格局。
民国时期,马场地是绥远省的军马场之一。蒙古族、汉族战士同骑蒙古马,一起训练,一起守边。新中国成立后,这里正式设立马场地乡,养马的传统一直延续到本世纪初。2001年,马场地乡并入双河镇,但村名留了下来。
从清代马场,到民国军马场,再到新中国马场地乡——这个地名像一块活化石,记录着阴山南北近三百年的养马记忆。
至于更早的汉代官牧、唐代监牧,地方史志学者仍在考证中。可以确定的是,这片黄河滋养的土地,养马的历史远比地名本身更久远。如今马场地虽为一村,但站在这片土地上,仍能想见千百年来马蹄踏过的痕迹。
乌不浪山口的马蹄声
1969年,内蒙古军区骑兵第一团进驻乌拉特中旗乌不浪山口。这是解放军最后的成建制骑兵部队之一。
军马清一色蒙古马:体高1.3米,头重颈短,皮厚毛粗,耐寒耐粗饲,能在零下30度出勤,每匹服役8至10年。蒙古族牧民向汉族战士传授养马经验,汉族战士教牧民子弟军事技能。这种军民互动,在乌不浪山口持续了几十年。
2015年,骑兵第一团移防。2025年8月,骑兵营旧址改建为军事文化体验园,150余名老兵重聚。今天,边境线上仍有“马背护边队”骑马巡逻,他们多是当地牧民,熟悉每一条牧道、每一处山口,骑着自家蒙古马,与边防连队协同守边,成为新时代的国境卫士,继承着这支部队的传统。
马背上的鸿雁
2020年,乌拉特中旗温更镇成立“鸿雁女子骑行队”。60余名蒙汉族女性骑马入户普法,帆布包里装着法律手册,成为“草原上流动的普法轻骑兵”。2025年获评全国普法创新案例。
而在杭锦后旗,海龙马业的故事还在继续。2016年成立至今,这里已有420平方米马厩、2000米标准赛马道,蒙古马150余匹、进口马70余匹。2019年成立内蒙古首家民办马术学校,2021年与市体校合作办学。目前全市马存栏约4万匹,建成自治区级蒙古马保种场2处、赛马场6处、马奶加工厂2处,“希美特”“万马会”等马业协会活跃其间。
每年夏季的那达慕大会,是马背上的盛会。骑手无鞍无镫,俯身拾取哈达,这是源自古代骑兵训练的技艺。近年来,巴彦淖尔承办中马国际西部马术邀请赛、“万马会”等赛事,呼日德马文化广场举办“中蒙文化交流周”,参加人数以万计。马蹄声里,有古老的传承,也有现代的活力。
肩披锦绣的“天驹”
乌拉特草原上,还有一种珍稀品种——锦膊骢。兔褐毛色,前肩有白色几何花纹,像绣上去的一样,又称“绣花马”。宋代李公麟《五马图》中,第二匹就是锦膊骢。相传成吉思汗西征时,两匹爱马被乌拉特草原景色吸引,不肯离去,从此世代繁衍于此。
这种马自古被视为祥瑞。如今仅在乌拉特中旗甘其毛都镇有少量保种。
渡阴山:从马背到车轮
站在阴山脚下,风掠过草原,能听到历史的马蹄声。那是赵武灵王改革时的急促,是汉武帝养马时的铿锵,是1969年骑兵第一团进驻时的整齐,是2017年快递小马哥踏雪时的坚定,是鸿雁女子骑行队普法时的悠扬,也是那达慕赛场上无鞍骑手的呼啸。过去渡阴山,靠的是马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,是为了骑马渡阴山北伐;汉武帝在河南地养马数十万,是为了骑马渡阴山逐匈奴;1969年骑兵第一团进驻乌不浪山口,是为了骑马渡阴山守边疆。那时候,马是唯一的交通工具,是生存的工具,是守土的责任。没有马,阴山不可渡。
今天,渡阴山成了自驾游。京藏高速、京新高速穿阴山而过,越野车、房车、摩托车组成车队,沿着当年骑兵的足迹,穿越乌不浪山口,驰骋在乌拉特草原上。人们不再为渡阴山发愁,马从交通工具变成了文化符号、产业资源、体育竞技的伙伴。
从岩画到牧监,从马场地乡到马场地村,从骑兵第一团到快递小马哥,从鸿雁女子骑行队到现代马产业——这匹马跑了三千年,还在跑。在巴彦淖尔,在阴山南北,马的故事,远未结束。
写完这篇文章,偶然翻开地图,才发现一个有趣的巧合:巴彦淖尔的版图,像一只倒置的马鞍。
阴山是鞍梁,横亘东西;黄河是鞍韂,飘垂南侧;乌拉特草原,是鞍垫上柔软的弧度。
三千年来,这匹马鞍一直在那里——驮过岩画上的先民,驮过赵武灵王的骑兵,驮过汉唐的牧监、清代的马场、民国的军马,驮过1969年进驻乌不浪山口的骑兵团,也驮过2017年风雪中送快递的枣红马。
倒置的马鞍,像是这片土地给自己留的一个隐喻:无论时代怎么变,它始终在马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