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膊骢:草原上的绣花马

作者:孟长云

宋代名画《五马图》 李公麟/画

画中锦膊骢和现代锦膊骢对比图 马爱梅/摄

        □  孟长云

        大年初四,天还没亮透。我和齐鸿雁老师已经开车行驶在242国道上了。他拍蒙古马拍了二十多年,镜头里装得下整个草原的风霜。这一趟,我们去甘其毛都镇,给养马人巴音高勒早早拜个年,也顺道再次看看那匹传说中的马——锦膊骢。

        一、草原上,它们叫它“天驹”

        巴音高勒的马群在冬牧场上。那匹马混在里面,兔褐色,初看并不起眼。直到它侧身站着,阳光斜斜地打下来,前肩胛处忽然显出一对青灰色斑纹——对称的,像翅膀,又像传说中狼的图腾。那花纹不是画上去的,是天生从皮毛里长出来的,深浅交织。

        牧民叫它“班吉太”,蒙古语就是“带花纹的”。老辈人还叫它“绣花马”,因为那印记细腻精致,像巧手的女人用丝线一针一线绣上去的。牧民们相信,狼见了这花纹会躲,对人却温顺驯服。在草原上,这种马被视为“天驹”,象征着马群壮大、五畜兴旺。谁家马群里有一匹锦膊骢,就像得了神灵的庇佑,能抵御病害,繁衍顺利。

        乌拉特草原上流传着一个传说:成吉思汗有两匹心爱的锦膊骢,被这片草原水草丰美的景象吸引,从此决定留在这里,世世代代守护这片土地。那两匹骏马从后脖颈上的马鬃开始,向身体两侧的肩胛对称延伸,形成几何图案,像披了一件漂亮的花格丝巾。

        “锦膊骢”这个名字,藏着古人对马的细致观察。“骢”(cōng)字意思是青白色的马——白毛与青毛相间,是为浅青,俗谓葱白色。而“锦膊”则指肩胛处那如锦绣般对称的花纹。这名字起得讲究:颜色、部位、特征,全在三个字里了。

        古人对马的颜色分得极细。单说青白色的马,就有不同:纯黑的叫“骊”(lí),赤黑的叫“骐”(qí),赤身黑鬣的叫“骝”(liú),黑身白胯的叫“驈”(yù),黄白相间的叫“皇”,苍白相杂的叫“骓”(zhuī),黄白相杂的叫“駓”(pī)。而锦膊骢这样的青白杂毛马,在草原上还有更丰富的称呼——蒙古语里,描述马毛色的词汇多达三百余种。乌拉特草原上的牧民,一眼就能分辨出海骝、枣骝、赭黄、兔褐的细微差别。

        二、九百年前,它也站在皇家马厩里

        九百多年前,北宋汴京的天骐院里,也站着这样一匹马。

        画下它的人叫李公麟,字伯时,号龙眠居士,被时人推为“宋画第一”。他画马出了名,每次去皇家太仆廨舍——就是朝廷养马的地方——都会待很久,不说话,不应酬,只是看。旁人担心他“恐堕入马趣”,他不在乎,只看马的骨骼、肌肉、神态、步伐。

        《五马图》是他的代表作。画的是西域进贡给北宋朝廷的五匹骏马:凤头骢、锦膊骢、好头赤、照夜白、满川花。第二匹,就是锦膊骢。李公麟以白描手法,将它的骨骼肌肉勾勒得恰到好处,前肩胛处的花纹在绢本上格外醒目。画上的锦膊骢,马身微黄,鬃如落雪,面有白章,肩上一块花斑状如展翼,四足关节也有斑纹——这正是“兔褐毛”的典型特征。

        卷上有黄庭坚的题字:“右一匹,元祐元年(1086年)四月初三日,左骐骥院收,董毡进到锦膊骢,八岁四尺六寸。”

        董毡是青唐吐蕃的首领。那时的青海东部,盛产一种马:体型中等,头略重,颈短而粗,胸深,蹄质坚硬,善走山路。肩胛处的花纹,是毛色遗传的变异,在青藏马中偶有出现。这匹锦膊骢,就是从那片雪山来到中原的。

        这幅画从诞生之日起,就成了皇家珍藏。北宋亡,它被金人掠走;金亡,入元大都皇宫;明清两代,一直躺在紫禁城里。乾隆皇帝曾命人将《五马图》刻入《三希堂法帖》,又著录于《石渠宝笈》,视为无上珍品。末代皇帝溥仪被赶出故宫时,仍不忘将它带到长春,藏在伪满洲国的“小白楼”里。

        1945年8月,日本投降,伪满崩溃。溥仪逃跑,小白楼的字画被哄抢、焚毁、偷运。《五马图》就在那时候没了踪影。有人说被日本军官掳走,有人说毁于兵火,还有人说流落在东北民间,被不识货的人裁了、烧了、卖了。

        它一消失,就是七十多年。

        直到2018年,东京国立博物馆突然宣布:《五马图》重现,将公开展出。消息震动学界。这幅画怎么去的日本?谁带去的?至今没有确切答案。展出的绢本泛黄,但五匹马依然鲜活。

        三、有摄影师认出了画中的名字

        巴音高勒高中毕业那年,没有像许多同学一样选择去城市闯荡,而是回到了家乡。那片广袤的草原,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马。他熟悉马的脾气,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高兴,什么时候累了。起初条件艰苦,困难重重,但他从未想过放下。他精心挑选马匹,悉心照料它们的日常所需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在他的悉心照料下,马群逐渐壮大,那些黄骠马毛色光亮,体态矫健,成了草原上的一道风景。

        如今他是甘其毛都镇呼格吉勒图嘎查党支部书记。

        他说起第一匹锦膊骢的来历,脸上带着笑。几年前,他用一辆农用车跟别人换了两匹母马。那母马看着普通,谁知产下马驹后,竟天生带着肩胛花纹,酷似狼头。从那以后,他开始留意带肩花的马,走遍乌拉特草原,寻找那些带着花纹的马。

        2018年是个转折年。那年《五马图》重现东京,乌拉特中旗的蒙古马保种项目也正式启动,在甘其毛都镇建起了自治区级马保种场。巴音高勒的个人收集,恰好遇上了官方的保种计划。

        保种场建起来后,消息传开,吸引了不少摄影爱好者前来。他们扛着长枪短炮,在冬牧场上蹲守,就为拍一匹带花纹的马。市摄影家协会还在这里挂了牌,把这儿当成了黄骠马摄影基地。那些生动的照片,让更多的人了解到这片神奇的土地和这里的马匹。巴音高勒也看到了机会,开始完善基地的设施,为游客提供观赏马匹、骑马体验等服务。游客来到这里,可以近距离感受马的魅力,体验草原上的牧民生活。

        有一天,一位名叫杨文致的摄影师来了。他在草原上拍过很多马,也见过各种毛色,但看到这匹马肩胛处的对称花纹时,愣住了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他从网上下载的《五马图》局部。对比之下,花纹的位置、形状,竟有七八分相似。他把手机递给巴音高勒:“你看,这马叫锦膊骢,北宋的时候画过。”巴音高勒接过手机,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那之后,他才知道,自己养的这匹马,有个流传了九百年的名字。

        “掌上巴彦淖尔”报道出来后,很多人打电话来问,有人想买,有人想来看。巴音高勒都婉拒了。

        “这马不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它是草原的。是老祖宗留下来的。”

        最难的是把这种花纹固定下来。肩花遗传不稳定,有的马驹生下来有,长大却褪了;有的父母都有,后代却没有。巴音高勒一匹一匹筛选,现在保种场里的锦膊骢已经能够稳定遗传。眼下,旗里正推进蒙古马保种项目,计划与内蒙古农业大学合作,对锦膊骢进行系统鉴定——测体型、拍X光、查系谱。巴音高勒的选育有望纳入这个体系。

        “希望今年能成行。”他说,“有专业支持,这活儿能做得更扎实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那匹马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,抬起头来,望向阴山的方向。阳光照在它的肩胛上,那一片花纹像展开的羽翼。

        我想起黄庭坚的题字,想起李公麟的画笔,想起汴京的天骐院,想起青唐吐蕃的雪山。一千年过去了,画在东京的博物馆里展出,马在阴山北麓的雪原上奔跑。

        四、这匹马在草原上奔跑

        返程时,齐鸿雁老师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忽然笑着说:“这马要是能站在《五马图》前拍张照,就圆满了。”我说,巴音高勒也是这个愿望。但也许不必。画是画的,马是活的。九百年前的笔墨再传神,也不及雪地上那一串新鲜的蹄印。历史从未远去,它只是换了身皮毛,在草原上继续奔跑。

        大年初四的风,从蒙古高原吹下来,带着雪粒,打在车玻璃上。远处,阴山还是那道黛色的影子。那匹马站在那里,肩胛上的花纹像狼头,像羽翼,像一朵开了千年的花。